

2024 年底在线、2025 年卷期发表的 Zäh 等人研究,用胰高血糖素做反复冻融实验,结论写得很直白:在受试条件下,乳糖比海藻糖更能稳住冻结状态下的胰高血糖素——聚集开始得更晚,开始之后的进展也更慢[1]。
2025 年 Gao 等人发表在 Pharmaceutics 上的研究,同样把胰高血糖素(外加胰岛素)作为模型分子,但观察的是冻干之后的储存表现:无定形海藻糖处方维持住了纯度与单体比例,甘露醇结晶的处方则显著退化[3]。
一个说乳糖更好,一个把海藻糖放在保护方。哪个对?
如果这是一道选择题,题干其实缺了最关键的两句话:我们想保护的是哪个阶段?用什么指标判定"保护有效"? 补上这两句,矛盾就消失了。两项研究考察的阶段、处方、应力与终点都不相同,它们本来就不该被放进同一张排行榜。
这个 11 月,莱奥德创沿着同一瓶多肽产品的开发过程走一遍:冻结时怎么选糖,干燥时哪些组分会变化,复溶后怎样判断产品还能稳定多久。今天从第一问开始。
Zäh 测的不是货架期,是冻融应力下的聚集倾向
先看清这项研究到底做了什么,比记住"乳糖赢了"重要得多。
Zäh 等人想解决的其实是一个效率问题:传统上要判断某个辅料能不能保护多肽,得在冻干机里反复冻融大体积样品、再做长期储存,周期长、耗样多。他们换了个思路,用差示扫描量热(DSC)盯住 Tg′——冻结后"辅料富集相"的玻璃化转变温度——在反复冻融过程中观察它的位置与形状变化[1]。
逻辑是:多肽一旦聚集,无定形相的平均摩尔质量与组成就变了,Tg′ 会跟着位移。于是"第几次循环开始偏移""偏了多少""最后能否收敛到平台",就成了一组可量化的聚集倾向指标。研究用体积排阻色谱-多角度光散射(SEC-MALS)和冻干机里的目视浊度做了正交验证,方向一致。
受试体系是胰高血糖素分别配海藻糖或乳糖,肽与糖的质量比设 1:3 与 1:1 两档,溶质浓度 30 w%,连续做 12 次冻融。结果值得逐个看:
• 1:3 胰高血糖素:海藻糖,前 8 次热流曲线几乎重合,第 9 次起 Tg′ 向低温偏移,到第 12 次相对第 8 次低 1.69 K,且末两次曲线仍未重合,说明还没到平衡;
• 1:1 胰高血糖素:海藻糖,第 6 次就开始偏移,第 8 次后曲线完全重合,达到平衡状态;
• 1:3 胰高血糖素:乳糖,前 10 次几乎重合,全周期最大偏移仅 0.40 K;
• 1:1 胰高血糖素:乳糖,前 8 次重合,第 12 次偏移 1.44 K,同样未收敛。
同一比例下,乳糖让聚集起始晚 1 到 2 个循环,启动后的进展也更缓。另一个结论同样重要,却常被漏掉:无论用哪种糖,1:3 的高糖/肽比例都明显降低聚集倾向。作者还专门做了一个 5 °C 放置 12 小时的对照,热流曲线与初始状态重合,排除了"位移只是放久了"这个解释[1]。
也就是说,这项研究真正给出的是两个互相独立的变量——糖的种类,和糖加多少。把两者混为一谈,是读这类文献时最常见的误读。
但更关键的是边界。作者对自己方法的定位写得很清楚:它的价值恰恰在于不必在常规冻干机里完成冻干、也不必做后续储存,就能快速筛查辅料在冻融应力下对多肽聚集倾向的影响。样品是模型溶液,终点是 Tg′ 位移与冻融循环数,不是 25 °C 或 40 °C 放半年后的纯度与单体比例。论文还顺带测了冻结浓缩相里水的溶解度与 wg′,并用 PC-SAFT 建模,这部分是为估算冰量、一次干燥时间服务的工艺参数,不是稳定性数据[1]。
一句话:Zäh 回答的是"冻结这一步,谁更能拖住聚集",不是"哪个糖能让这瓶药放得更久"。
把视野拉到出箱之后:同一分子,另一套答案
2012 年 Fang 等人在 Pharmaceutical Research 上发表的经典工作,研究的也是胰高血糖素,但把时间轴从冻结延伸到了冻干与干粉储存[2]。他们用质谱、反相与体积排阻色谱、红外、DSC 和浊度,同时看化学稳定性与物理稳定性。结论有两条:
其一,加入糖类维持无定形相,以及加入表面活性剂,都能在长期储存中保护受试处方;Zäh 在引言里引用这篇工作时,特别提到海藻糖处方优于 β-环糊精与羟乙基淀粉处方[1]。
其二,也是最容易被引错的一条:与蛋白不同,维持或稳定胰高血糖素的二级结构,并不是它稳定性的前提。作者由此提醒,多肽的分子尺寸更小、有序结构更少,不能把蛋白制剂的经验整段照搬[2]。Fang 没有单独考察冻结诱导的应力,这恰好是 Zäh 补上的那一段。
十三年后,学者把问题推进到固态性质与长期稳定性[3]。这项工作的信息量很大,我们只取与"选糖"直接相关的几层:
固态表征。 以 XRPD 与 DSC 看辅料结晶行为:含 40 mg/mL 甘露醇的处方(G2、I3)冻干后检出甘露醇结晶,研究中的冻干程序包含退火步骤;胰岛素样品还出现了少量甘露醇半水合物(MHH)信号。含海藻糖的处方保持无定形[3]。
外观。 甘露醇组得到了最完整、最挺括的干饼(原文用词是 most intact and elegant cakes),海藻糖与羟乙基淀粉组有轻微收缩,精氨酸组在一次干燥中就明显塌陷[3]。如果只看出箱照片,甘露醇组会是最像"合格品"的那一个。
储存终点。 样品在 40 °C 与 50 °C 下加速储存 1、2、3 个月,复溶后测 RP-HPLC 纯度与回收率、SE-HPLC 单体/聚集体/碎片、DLS 粒径、MFI 亚可见颗粒,并用 ThT 荧光看胰高血糖素纤维化。海藻糖处方(I4、I6、I7、I8)在纯度、回收率与单体比例上表现稳定;甘露醇结晶组纯度与回收率显著下降、亚可见颗粒增加;作者把差异归结为结晶甘露醇无法形成无定形保护骨架,也难以在脱水后提供补偿性氢键[3]。
但请留意同一个研究里的反例。 在胰高血糖素的纤维化指标上,海藻糖"并未提供实质保护"(原文:did not provide substantial protection),反而是聚山梨酯 20 明显抑制了纤维化[3]。所以连"海藻糖有效"这句话,在这篇论文内部都必须带上限定语:对胰岛素的化学与物理稳定性有效,对胰高血糖素的纤维化通路不必然有效。
这已经不是"乳糖和海藻糖谁更好"的问题了。同一张数据表里,换一个终点,赢家就会换人。
顺带说一句工艺外推的边界:Gao 等人观察到退火步骤促进了甘露醇结晶,据此提出"结晶型与无定型辅料组合、并省略退火"的处方思路[3]。这是该研究条件下的推论。Schaal 等人 2026 年在 AAPS Open 上研究连续旋转冻干中的 PEG 化多肽处方时,退火反而带来结皮、干燥时间延长与饼结构受损,而不退火的饼结构完整、且所有条件下肽本身都稳定[5]。两个体系、两种设备、两种结论,恰好说明退火没有通用的好坏,只能在具体处方与设备上验证。
为什么"给辅料排名次"天然会失真
把三篇研究摊开,错位至少发生在四个维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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维度 |
Zäh 等[1] |
Fang 等[2] |
Gao 等[3]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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考察阶段 |
溶液冻结与反复冻融 |
冻干 + 干粉长期储存 |
冻干 + 40/50 °C 加速储存 1–3 月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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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要应力 |
冰/无定形相界面、冻融循环 |
脱水、固态储存 |
脱水、高温、辅料结晶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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判定终点 |
Tg′ 位移、可承受循环数 |
化学 + 物理稳定性多手段 |
纯度/回收率、单体与聚集体、亚可见颗粒、纤维化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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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到的结论 |
受试条件下乳糖更能延迟聚集;高糖/肽比例普遍有利 |
维持无定形相与加表面活性剂有保护;二级结构稳定非前提 |
海藻糖稳住胰岛素;甘露醇结晶伴随退化;海藻糖未抑制胰高血糖素纤维化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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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能据此推出 |
干粉货架期、长期纯度 |
冻结阶段单独的保护能力 |
所有多肽、所有终点上"海藻糖最优" |
还有一层更隐蔽的错位:糖在这三组实验里扮演的角色并不完全相同。冻结浓缩相里,它更多是在稀释肽、缓冲冰/水界面应力(Zäh 讨论的玻璃化与水替代两种机制)[1];干粉里,它要形成高 Tg 的无定形玻璃骨架、限制分子迁移、并在脱水后补上氢键(Fang、Gao)[2][3]。同一个"糖"字,作用位置变了,评价指标自然也要跟着变。
工业界其实早就没在给糖排通用名次。Santoro 等人 2026 年比较胰高血糖素构象时用的三个环境很说明问题:上市冻干粉是含乳糖的酸性复溶体系,较新的即用型自动注射笔则是 DMSO 溶剂配海藻糖的体系——分子相同,溶剂环境变了,辅料选择就跟着变[4]。
所以真正该写进处方筛选方案第一页的,不是辅料优先级表,而是两行定义:这一轮筛选保护的是哪个阶段;用什么终点判输赢。
莱奥德创的切入点:处方筛选该在哪一步取样
在服务项目里,我们更愿意把处方筛选设计成一条分阶段取证的链,而不是一次性的"处方打分"。下面这张图(表)是我们建议的最小取样框架,也是本系列的骨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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取样节点 |
这一站该回答的问题 |
建议留取的证据 |
最容易出现的误判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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冻结 / 冻融阶段 |
该处方能否扛住冻结应力、聚集何时启动 |
Tg′ 位移与冻融循环数、SEC-MALS 单体与可溶聚集体、浊度/目视 |
把"没浑浊"当成"没聚集",把冻融快筛结果当成货架期结论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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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箱(冻干结束) |
干饼与固态性质是否落在预期内 |
外观与塌陷、XRPD(结晶/无定形、MHH)、DSC(Tg)、残余水分、复溶时间与复溶 pH、纯度与单体 |
把"饼好看、溶得清"当成处方合格;只看残水,忽略反离子与 pH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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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速 / 长期储存后 |
质量属性随时间怎么走 |
RP-HPLC 纯度与回收率、SE-HPLC 单体/聚集体/碎片、DLS 与 MFI 亚可见颗粒、按需加 ThT 或 CD |
只测化学纯度,漏掉物理聚集与构象变化;终点单一导致结论不可迁移 |
三点说明:
第一,三个节点要用同一瓶、同一批的留样串起来,否则数据再全也只是三份互不相干的报告。
第二,每加一个终点,都可能改变辅料的排序,这不可怕,可怕的是排序变了却没记录终点是什么。
第三,出箱这一站往往是最容易被压缩的——因为干饼看起来没问题,而第二篇文章会说明,为什么这一站恰恰不能省。
回到开头那道题。Zäh 和 Gao 只是分别站在冻结段和储存段,用了不同的尺子。与其给乳糖和海藻糖排名次,不如先把"在哪一步、用什么指标判输赢"写进方案。 这大概是这两篇"矛盾"的论文,留给制剂研发最实用的一件事。
下一篇,我们把这瓶产品送进干燥箱,问一个更少被问到的问题:除了水,还有什么会离开?
参考文献
[1] Zäh M, Brandenbusch C, Artusio F, Sadowski G, Pisano R. DSC reveals the excipient impact on aggregation propensity of pharmaceutical peptides during freezing. European Journal of Pharmaceutical Sciences. 2025;204:106954. DOI: 10.1016/j.ejps.2024.106954. (Available online 1 November 2024)
[2] Fang WJ, Qi W, Kinzell J, Prestrelski S, Carpenter JF. Effects of excipients on the chemical and physical stability of glucagon during freeze-drying and storage in dried formulations. Pharmaceutical Research. 2012;29(12):3278-3291. DOI: 10.1007/s11095-012-0820-7. PMID: 22766900
[3] Gao H, Ouyang J, Hu ZB, Fang WJ. The Detrimental Effects of Crystalline Excipients: How They Jeopardize the Long-Term Stability of Freeze-Dried Polypeptide Formulations. Pharmaceutics. 2025;17(12):1543. DOI: 10.3390/pharmaceutics17121543
[4] Santoro A, Macis M, Buonocore M, Ricci A, D'Ursi AM. Conformational determinants of glucagon stability and aggregation kinetics in aqueous and commercial formulations. Protein Science. 2026;35:e70750. DOI: 10.1002/pro.70750
[5] Schaal Z, Van Bockstal PJ, Lammens J, Lenger JH, Funke AP, Schneid SC, Svilenov HL, De Beer T. Evaluating the impact of annealing and radiative cooling on a PEGylated peptide formulation subjected to continuous spin-freeze-drying. AAPS Open. 2026;12(1):1-19. DOI: 10.1186/s41120-025-00136-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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